5. 语言的社会属性
语言是人类社会的产物,它既作用于人与人的关系,又作用于人和客观世界的关系,语言的存在和发展一刻都离不开社会。所以从社会和语言功能角度研究语言的人,往往认为语言既是社会事实又是社会行为。你身为领导,一时不冷静,向下属发了脾气,事后觉得不妥,主动对人家讲:“对不起。我不该发脾气,请你原谅。”这是什么?是语言,但也是处理人际关系的一个事实,一种处理人际关系的社会行为,即“道歉”。你讨厌某人,于是你说:“我才不理他呢?!”那么这句话既是语言又是社会行为。语言的社会属性首先体现在它对社会的依赖性上。社会之外,无所谓语言;社会的进步推动语言的发展;社会的发展、分化和统一,也必然影响语言的变化和发展。从另一方面看,语言又是社会存在和社会发展的必要条件。社会生产力的发展,科技水平的提高,语言的传递手段也必然进步,这又能反过来促进生产力的发展。当前Internet风靡于世,没有语言,自然不会有Internet;Internet技术反过来又丰富了常规语言,开拓了语言运用的新领域。人们常说语言是交际工具,但这种工具不像刷牙用的牙刷,需要用时,用一下;不需要时,就把它暂时丢在一边。语言和人的社会生活须臾不可分离,而一旦语言被“制度化”(institutionalized),尤其是当语言和社会权力(或权威)结合起来,那么语言的威力巨大无比,这时语言就成为了社会现实本身,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社会制约力。“文革”期间,说你是“走资派”或“臭老九”,贴上几张大字报,开几次批斗会,那么你就定性、定型了。拨乱反正后,念一张平反通知,你又变回好人了。在法律条款、各种规章制度中,语言实际上变成了社会权威和社会权力的化身。这时,语言的社会属性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。语言的社会属性还体现在,它是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的。20年代美国的年轻人喜欢用“the cat’s pajamas”一语,意思是outstanding, wonderful, superb, (就像今天中国的年轻人喜欢用“靓”、“酷”这类词似的),可是今天你很少听到人们用这个短语了。由于社会是个多面体,语言在执行其社会职能时必然要产生各种变体,这其中也孕育着语言的社会属性。
从语言的社会属性角度来考察外语教学,我们可以得到什么启示呢?我想下列几点是我们应该考虑的。
(1)要重视社会情景在语言使用中的作用。换言之,要重视语境和语言运用之间的关系。在这点上,我们应该把功能主义语言观关于语境的学说运用到外语教学中去,尤其是Halliday 的语境思想。语境包括的范围很广,其中有语言因素,也有大量的非语言因素。以阅读活动为例。我们都知道语境在阅读活动中起着重要的作用。阅读活动中所依赖的语境大量的并不是由语言成分(篇章中词或句的上下文)构成的,而是由读者本人的“世界知识”和“世界图示”构成的。文本的解读只靠语言知识是不行的。《光明日报》1998年2月18日刊载署名付君平的文章《中小学语文教学亟待改革》,其中谈到一名小学三年级的学生说,老师让解释“硬邦邦”的“邦”字,他一查字典,知道“邦”作“国”解,但他不明白什么叫做“硬国国”。读英文也如此。见到He is a cygnet of the Tees.这样一个句子,靠查词典你最多只能把它理解为:“他是蒂斯河上的一只小天鹅。”可是,这能说明你读懂了这句话吗?当然不能。如果你知道Shakespeare 曾被喻为swan of the Avon,那么你当然就会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了。所以我总觉得,若从读者角度来考察阅读活动,“阅读理解”应该包括三种境界:语码解读、语用解读和阐发解读;与之相对应的是三种类型的“理解活动”,即建立在语码解读基础上的understanding,借以实现“识其义”;建立在语用解读基础上的comprehending,借以实现“悟其义”;建立在阐发解读基础上的interpreting,借以实现“纳其义”。语码解读主要靠语言知识;语用解读既依赖语言知识又依赖读者的语用和语境知识;阐发解读则是一种高层次的解读活动,是一个完整的解读活动的终结和目的,也只有在解读的这一个境界中,读者才能他在阅读过程中汲取的知识变成他的能力,修正、更新或丰富他已有的“世界图示”。如果这样看问题还有些道理的话,那么我们就应该好好反思一下阅读课的教学模式和教学策略了。
(2)要重视各体英语的概念,这是语言的社会属性决定的。我们教的不是English,而是Englishes。这个道理如今已被广泛接受。因此,我们的教材和供给学生进行听说读写训练的语料,应该是涉及各种类别的英语。我们国家的语言教学还有一个很大的不足之处,就是语料库的建设太滞后了。1999年6月18日的《北京晨报》上发表一篇署名文章,说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九年义务教育三年制《语文》第五册,教学生如何写民事起诉状的一篇范例,竟然不符合法律文体的常规,这恐怕就是吃了缺乏语料库的亏,也许是编者拍拍脑袋就写出来的。就外语语料库建设而言,做得比较成功的也有,如上海交大和广东外语外贸大学。如果我们现在也有像美国的Brown,Carrol或英国的 LOB那样健全的语料库并让大家分享,那么我们的母语和外语教学研究必将出现新面貌。我们对建立试题库倒是挺感兴趣的,也取得不少成就,但从道理上讲,似乎应该把语料库建设放在首位。我们现在强调大学四年期间外语学习不断线(怎么能够断线呢!),那么非英语专业的大学生在三、四年级应该进行ESP教学,让学生接触在不同社会情景中使用的各种类别的英语。在国外目前盛行一种建立在体裁(语类)分析基础上的语言教学模式,而且用于母语教学。我们应当从中汲取一些启示。
(3)语言的社会属性还提示我们要加强外语学习环境的建设。环境建设既包括诸如电视、广播、“英语角”之类的课外学习条件,还应包括教师的课外指导或辅导工作。国内的外语学习环境本来就不够便利,如果我们再不给学生提供大量的、真实的语言环境,让学生能够接触更多的语言实践机会,那当然会影响我们的教学质量。我总认为,外语功底好、运用能力强的学生,都不是靠课堂上“教”出来的,而是靠好教师“导”出来的,靠学生在课堂之外自学出来的。在国外大学学习过的同志都有一个共同的体会,国外大学教师讲起课来未必比国内的教师有什么更为良好的表现,但人家有一点是做得非常好的。那就是非常重视tutorials,学生来不来听课,老师似乎不大在意,但不出席tutorial,那不行,会影响你的学习成绩的。教师利用这个机会主要干三件事:检查你是否真正阅读了所布置的书籍;回答学生可能提出的问题;师生共同探讨有关问题。相比之下,我们的教师在课外为学生做的指导工作太少了。给学生提供足够的语言环境,等于给学生创造学习和运用外语的社会情景,让学生能在逼真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学习和使用英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