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鼠狼的野性
黄鼠狼很野。谁也不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。 它睡在舒适的地下洞穴里,尾巴盘到前面来直盖住鼻子。 有时它懒在洞内两天不出来。 一旦出来,就四处寻觅兔子、田鼠和鸟类,捕杀的猎物当时吃不了,就常常拖回家去。 出于本性,它撕咬猎物的脖子,或者咬断咽喉附近的血管,或者咬碎它们的头颅底部,决不松口。
我一直在阅读关于黄鼠狼的书,因为上周我看到了一只。 黄鼠狼吓了我一跳,我也吓了黄鼠狼一跳,我们互相对视了很久。
从我家出来,走20分钟,穿过树林,跨过一座高架公路桥,就是霍林斯湖,一个很独特的浅水池塘。我喜欢坐在那里的树干上看日落。 池塘水深六英寸,淹没了两英亩的低地。 告诉你吧,这是一个居民区。 由此出发,朝三个方向,分别走出去五分钟,原本从这里望去踪影不见的一排排的房子进入视野。 湖的一端是一条高速公路,在另一端一对鸭子正在筑窝。 更远处,田野与树林交错,行人踏出一条条小径横竖贯穿其中。
我穿过高速公路,跨过两道低矮的篱笆,沿着一条小路漫步,欣赏着湖畔一簇簇争奇斗艳的野玫瑰。 爬上高高的草地,然后往下走,穿过树林,径直来到我常坐观夕阳的那棵倒着的橡树前。 这棵树太好了。它在湖的北端充当着一个干透的长椅,仿佛从开满玫瑰花的湖畔伸出的一根斜柱,成为浅浅的蓝色湖水和深深的蓝色天空的交叉线。
太阳刚刚落山。我悠闲地坐在树干上,观赏脚边的水生植物随波摇曳,或被游过的鱼儿慢慢地分开。 一只猫头鹰从我的右侧飞来,向我的身后飞去。 它引起了我的注意;我迅速转身,很快,也许是碰巧,看见一只黄鼠狼,它正抬头看着我。
黄鼠狼!我还从未见过野生的黄鼠狼呢。 它身长10英寸,像一根结实的带子,被柔软的绒毛所覆盖,毛色如青铜雕像的棕色,非常机警。 它面相凶恶,脑袋如蛇头般小巧尖削,倒是做一个好箭头的材料。 它的下巴只有一点点,然后便是象牙色的皮毛,长满整个腹部。 两只黑黑的眼睛,深邃难测,就像洞开的窗户。
黄鼠狼当时正从四英尺外的一大簇野生玫瑰丛中钻出来,被我这一吓,一动不动了。 我也被它吓得不动了,慌乱地后退到树干上。 我们四目锁定,而开锁的钥匙却丢掉了。
我们的表情就像一对情侣,或一对冤家,在一条宁静的小路上双方各怀心事,突然不期而遇,着实令对方倒抽一口凉气。 同时也让对方不知所措,屏住呼吸。 此情此景,真让人觉得太阳失去了光芒,田野移走了,池塘枯竭了;整个世界化为碎屑,沉入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。 如果你我那样相互注视的话,我们的头骨会开裂,掉到肩上。 好在我们不会那样对视,所以我们的脑壳尚在。
它不见了。这是上周刚发生的事情,但我已记不清是什么解除了魔法。 我一定是眨过眼睛,一定是从黄鼠狼的脑袋里捡回了意识,努力地记住我的所见。而黄鼠狼也从夺人心魄的惊惧中挣脱出来,返回现实,迅速恢复了它的本能。 它消失在野玫瑰丛中。 我一动不动地等待,大脑突然兴奋起来,心中暗自祈求,而它却再也没有回来。
我和黄鼠狼交换意识,持续了60秒。 大脑属于个人的私处,把我们的心里话记录在若干秘密的磁带上。但是,在一个刺激而惊恐的瞬间,我和黄鼠狼都彼此介入了对方的磁带。 如果它的磁带是空白的,我又能有什么办法?
从那以后,它的脑袋里会发生些什么事情? 一只黄鼠狼能想些什么呢?它是不会说的。 它惟一的自我记载就是地上的爪痕,散落的羽毛,田鼠的血迹和尸骨,无人收拾,杂乱无章,散落各处,随风飘零。
我愿意学会,或者记住,如何生活。然而,坦率地说,我来霍林斯湖与其说是为了学习如何生活,不如说是为了忘却生活。 也就是说,我认为我不能够从一只野生动物那里学会如何生活,尤其是某些具体做法:难道我会吃生肉吗?我会高高地翘起尾巴吗?我会手脚并用地走路吗? 不过,我倒是可以学习如何生活在纯粹的感官世界里,学会排除偏见、放弃执著心的高雅生活。 黄鼠狼生活在最基本的物质条件下,我们则生活在广泛的选择中,憎恶清贫,但最终却归于清贫。 我愿意选择自己应该选择的方式来生活,正如黄鼠狼选择它应该选择的方式生活一样。 我怀疑我的生活方式像黄鼠狼:无悔地面对生死,关注一切,忘却一切,稳准狠地捕捉自己的猎物。
要知道,我们也能以这样的意志来捕捉猎物。 关键在于你要运用一定的技能和专注精神来寻找你的目标,找准最佳的切入点,狠狠地咬下去。 这种做法就是让步,而不是出击。 黄鼠狼从不"攻击"任何目标;它按自然赋予它的模式生活,每时每刻都为享有简约生活中那份绝对的悠闲而做出让步。 我认为,牢牢把握住你的一种需要不放手,生活将会平平安安,顺顺利利,合乎自然,安逸无忧。牢牢地把握住它,让它带你进入更加美好的生活境界。
